母亲的头发

母亲的头发

母亲有一头很美的又黑又长的头发。为了时常拾缀梳理，她在两棵桃树中间的院墙上挂了一面小圆镜；身为木匠的父亲为母亲做了一个类似现在的沙发模样的椅子，让她不时在其间自得其乐。每当我们吃早餐的时候，母亲便坐在那里，解开湿漉漉的头发，用干毛巾掸几掸，用那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木梳梳理她那浓浓的黑发。那时，也没有什么摩丝、发胶、发油，但母亲自有她独特的美发办法。她将事先预备好的菜油或芝麻油什么的，倒一点点在手心里，往头发上一抹，再用梳子梳理几遍，顿时，满头的披肩长发便象一扇油黑锃亮的屏风悬挂在桃花丛中。然后，母亲将头发分成两半，再将每半分成三股，慢慢的将它编织成上粗下细的辫子，用两条纤细、鲜红的毛线或红布扎系辫梢，于是，两条辫子顷刻间便充满了灵性和活力。编罢，再在镜子里左看右瞧，兴致所至，站起来摘几朵桃花插在鬓角上，看着镜子的模样，母亲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噗哧一笑。母亲就这样精心编织着自己的头发，如同编织着心中憧憬的美好生活和瑰丽的梦。
贫贱家庭百事哀。在那物质奇缺，口粮尚且不足而劳动强度又大的年代，母亲总是愉快的接受一切，顽强的解决一切。她没有埋怨生活，她有自己的乐趣。每逢坐下梳理头发时，似乎逝去的青春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又象上足了发条的钟，执着的走着辛酸苦涩却是充实的人生道路。因为，母亲实在太珍惜青春，她珍惜头发如生命。
时光荏苒。那一年，村前的小溪刚刚解冻，我便收到了城里中学的入学通知书。那天早上，母亲破例的没有出工，并破天荒的叫父亲宰了家里的唯一的一只叫鸣的公鸡，说应该庆贺一下。那个白天，我觉得过得好快。
那时家里穷，无钱建房。两间祖上留下的瓦房，半间做厨房，半间做堂屋，还有一间便是父母和我及几个弟妹睡觉的地方。父母和两个小妹睡里面半间，我和小弟睡外间。晚上睡觉，为了节约，母亲早早的就将煤油灯吹灭。屋子里黑黝黝的。我仰望着屋顶上灰蒙蒙的亮瓦，憧憬着美好的明天……。万籁俱寂的夜，只有屋外虫子的唧唧声渐渐清晰，当我即将进入梦乡时，突然听到母亲的哭泣声。也许母亲以为我已熟睡，便无所顾忌放开哽咽的喉咙。睡意一下便被赶走，我屏气凝神的听着里屋的动静。
父亲说：有啥好哭的，把那鸡鸭猪卖了，不就解决了娃子的读书钱了吗？母亲说：你老糊涂了，现在正“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到哪卖？谁敢买？父亲说：要不然，就不要读了，跟我学木匠手艺。母亲说：你莫瞎说，娃子不读书会恨我们一辈子的！父亲说：那你说咋办？母亲说：村里代销店不是在收购头发吗？明天把我的头发剪了卖钱……。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震：那可是母亲至爱的头发呵！
那一夜，我始终没有睡定。我想，为解决我的读书费用的问题（尽管当时费用很低），父母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我……，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呵！我暗暗下决心：不读书了，帮家里干活。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普照小院。来到院里，只见母亲一动不动的坐在镜子前，椅子上放着一把剪刀，在早春的阳光下熠熠闪光。她那梳理头发的双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巧。她双手慢慢的、轻轻的从上到下摩挲着头发，似乎怕惊醒了一个甜甜的梦。她轻轻的摩挲着、摩挲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母亲突然拿起剪刀，咔嚓几声，那满头的秀发便静静的躺在母亲的手上，我惊呼一声：“母亲！我不要读书！”……。母亲对我露出慈祥的微笑，但眼角分明挂着晶莹的泪花。她说：傻娃子，听妈的话，妈的希望全在你身上呵！我哽咽的点点头。我忽然发现，一夜之间，母亲已不再年青。
母亲给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将行李塞在我的手上，催我早早上路。我手心攥着母亲卖头发得来的五元钱，提着行李，背着沉甸甸的米袋子，心情沉重的一步一回头，踏上了求学之路。母亲依然站在村头的那棵大槐树下，笑微微的目送着我，像一尊雕像！
自那以后，母亲的头发便成了我心头上的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成了我求知奋斗的动力。每逢遇到困难时，是母亲的头发使我浑身增添了无穷的力量。每逢志得意满时，我常常告诫自己：多为人民做好事，报答生我养我的故乡，报答我那已然逝去的母亲。
母亲那一头秀发，将陪伴我走完漫漫人生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