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天堂有路——悼念我的父亲 （三）

                               三      一个基督教徒最后的日子

父亲信奉基督不能理解为人生的消极无奈，他对生活是不满的，但也是看淡的，整个家族已经是第六代信教了，因此，与其说是基督的大门在敞开等着他，还不如说他最后的信仰归属是注定和必然的——

“前有一日 我意立定，信靠耶稣 救赎我灵，

那时心中 实在高兴，愿到四方，传扬主名…..”（注：《快乐日歌》类似于入教宣誓）

这段唱诗充分说明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心迹，从父亲的角度来看，他接受洗礼那一刻起，无论灵魂和肉体，都只属于主耶苏。

善良是父亲的本性，入教后更是把这种善提升为宽容。有一次他给出租车司机撞了，司机一看是跌倒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吓傻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料父亲爬起来后用主的名义狠狠地批了一通那司机，就放了他一马，临了还祝福他一句——下次小心点，上帝会保佑你的！

父亲年中年时已得过胆结石，他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我正好考上县重点高中，在医院里陪了他整整一个暑假。我虽然在父亲的眼里很叛逆，但每次病的时候我都有幸陪伴身边，也许是冥冥之中老天的安排，让我对父亲的健康状况很了解，不能说是补偿。

父亲的前半生只能说是清苦，后半生才算是痛苦，能活到七十六岁已算是奇迹。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前后一共住过十次院，受尽了医生的刀剪之苦。三年前的那次大手术，早已把整个胆和一部分的肠切除，成了没胆少肠的男人。那时候已创造了一个奇迹，因为是癌症晚期，尽管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还是断定活不过一年。没想到一年后再去复查，竟然是完全康复，且看不到半个癌细胞，没法解释，只能归功于上帝的恩赐。

康复后的父亲，除了去教堂，大部份时候都是把自已关闭在家里，却没有听从医生的吩咐把烟酒给彻底戒了。看着他偷偷独酌，沉迷于烟雾的那种享受，我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我还默默陪他抽上一支。在这个时候，我总在想，人生不过如此，生死由命，既已知时日不多，还不如稍稍放纵一下。我老的时候，也许会有另一种活法，不象父亲活得这么累，这么寒酸，但结局应该是一样的，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

今年六月下旬，父亲突然觉得排便困难，到后来是完全不排，导致呕吐不能进食，再一次入院治疗。各项检查出来后，已基本判定父亲的死刑——癌细胞转移到肝脏兼肠硬阻！研定的方案唯保守治疗。经过一星期静脉输液，情况有所好转，便出院回家，但没几天又再次入院。如此反复，一共正式入院五次，办理家庭病床一次，前后折腾了两个多月，直到去世。

其实，我爸并没有倒在癌症之下，而是因为肠胃硬阻，由于吃不下东西，完全是靠输液来补充能量。病初复发时，体量还有九十斤，最后一次入院已不到七十斤，活脱脱一具尚能呼吸的木乃伊！可以说，父亲在世的最后日子里，完全是靠燃烧肌体来维持，象一盏无法添油的灯，只能慢慢只看着它油枯焰灭，这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更是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折磨，生不如死。

父亲在离去的前几天已不能言语，但他的神识是清晰的，他知道我就在他的身边，我一边不断地对他说再坚持一下，您的兄弟正在日夜兼程从老家赶来，一边想，如果真的有上帝，上帝能不能把我的健康分一点给我的父亲呢？哪怕是多活一天！

2008年9月1日上午10点26分，父亲完成了最后一次心跳，便平静地离去，而他的三个兄弟和一个表哥却在来途之中，傍晚七点才赶到北海，终不能见上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