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要回家

           小妹，长得并不十分美丽，但是看着比较顺眼，她是照顾母亲并随母亲于2000年一同到北海的保姆。来的那年，她19岁，我们按她家人的叫法称她小妹。
        家在攀西农村的小妹有姊妹三人，哥哥参军，弟弟读书，家境比较窘迫。农村女孩得不到家人的重视，认为大些迟早都出嫁的，于是她小学未毕业就辍学务农，挣点钱就该嫁人了。同村的女孩子几乎都这样，她们都有一颗想变成凤凰的心，她们相约着外出打工，也梦想能由此改变自己的命运。小妹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走进了都市家政服务站。
        小妹平生第一次坐火车、乘飞机，一路满眼好奇。人乍来时除身上简朴衣着外再无二物。妻翻箱倒柜找出不少穿戴，稍事打扮，便有了模样，不过焦黄的头发、黢黑的皮肤一时还无法改变。来我家她的主要任务是在楼下照顾好我母亲，跟老人聊聊天，也为我们做做饭，有时也上楼清扫收拾一下。小妹干活十分利索，做事情也很麻利，家里被她拾掇得比较整洁，家务事根本不用我们操心了。特别是她还很会做饭，因为在此前已经有一年的餐馆打工的经历了，我们放手让她烹调，让她显示自己的长处。至此，我家的地板上看不到污渍，换下的衣物也及时得到清洗熨烫。最重要的是，每日下班后四菜一汤香喷喷地摆在桌上，让我们有一种“饭来张口”的错觉。“这小女孩话不多，勤快，又不多事，我喜欢她了”妻不止一次对我评说。
        来北海不到一年，女孩子已经变了好几变——体重大增，皮肤白里透红，头发也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么枯黄了，原本就眉清目秀的她竟然出落得像城里姑娘一样干净、白皙、丰满、靓丽。穿着妻更新换代下来的衣裙与妻逛街购物，或节假日和朋友们一同出游，她的回头率也属“居高不下”的那种。
        渐渐地，我们一家在小妹的料理下，生活变得轻松了。妻从锅碗瓢盆中解脱了出来，彼此都有了更多的自由活动空间。考虑到母亲年老多病、孩子又上高中，家里一个时期都需要帮手，于是我跟小妹说，你既然已经出来了，视野就应该开阔些，不要总想回老家嫁人的事，你应该重新设计自己的人生道路，否则还是农民的命。我把儿子小学的课本全找出来，并让母亲有系统地教她，还答应今后找关系在市劳动部门通过再就业培训拿到厨师等级证书将来创业开自己的餐馆。
        由于几年的相处，彼此间还能融洽，我们对保姆像家人一样，只希望她过的舒适，才能好好做事。按当时市场行价，我们每月给她工钱，逢年过节另给200元红包（她都会立马全数邮回家乡）。妻教她一些待人接物的事项和女孩子社交礼仪方面的常识。几家好友间休闲娱乐、聚餐、郊游都带上她，甚至为“重塑”身份，方便交友，在一些交际场合还刻意介绍是自己的侄女。为了留住她，就在第二年，妻还托熟人为她办理了农转非，户口迁到我们家。我分明看到，当片警到小区进行人口普查登记时，小妹持着那本独门独户、注明户主是她本人大名的户口簿的神情是多么自豪。
        平时，见我们两口上班、孩子上学去了，母亲把门一关在自己的小屋里趴着赶写自己的回忆录，家里就进进出出的就小妹一个人了，除了洗衣做饭她有充裕的时间用来学习提高。开始，我下班回来检查她学习功课时她还多少交得出作业，我也注意到她已能简单地看懂些仅限于娱乐型的小报杂志，陪她到邮局汇款寄包裹，她还能填写单票了，不过她很快满足了这点进步。每天家务之余狂看电视是她生活中唯一痴迷的乐事，译制片太难懂，自然是不屑看的，翻来覆去都是肥皂剧，国产的小燕子已经看了n遍了，什么金城武、言承旭、金喜善、车太贤、F4等当红明星随口而出。哪个频道正热播什么一问一个准。遇上情感、枪战、惊悚的场面，尚未开始她便能将结果一一报来，我的儿子也好似找到了攀谈对象，吃饭后午休总也叫不上楼来。有一月电话费一出来吓我一跳，飙出两百多元，一查询还尽是那个方向的长途！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农村小姑娘正迅速地脱胎换骨，这个年龄的女孩会有许多大人们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不久老家频来的电话使小妹开始有了变化，她做事不再那么尽心，有时还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追问下，她才郁郁地说出父亲病重需要钱，哥哥结婚需要钱，弟弟读不进书谈女朋友要钱……农村女娃出来不过是个保姆，最终也免不了回农村嫁人生孩子。家乡虽远，生活的压力却很大，看得出小妹内心矛盾与彷徨。终于，2003年元旦间在与家人的一次通话后，小妹提出父亲生病住院要回老家一趟的请求。明知回去了就可能不再来，妻还是安排我去为小妹买卧铺车票，还多给200元，并送些补品让小妹带给自己父亲。妻临行前除了一再嘱咐小妹路途安全外，就是按时返回……要把握自己命运，别忘记了希望和未来。
        一个月后的一天清晨，家里电话铃骤响，小妹忽然来电话说她已到了南宁但再无钱买票南下了，不知如何是好。我一面安慰她，一面找车赶去南宁接她。
    小妹回来了，说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不过见到小妹后几乎认不出她更让我们惊讶——满脸晒得黢黑，头发蓬松，一副憔悴不堪，那里还有走前的样子。小妹见我们困惑，勉强挤出的一丝苦笑：“这是回家做农活晒的……才一天……不适应了……”不知怎地，当时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曾经看过的一部国外电影里的故事（好像是《窈窕淑女》吧）：一位教授与人打赌，称在短短的六个月内能将一名粗俗的流浪卖花女变成上流社会的淑女。教授成功了，然而那淑女却“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不是吗，眼前的小妹已从乡下女孩变成了都市PLMM，封闭的山村，艰难的生计和繁重的农活竟让她无所适从了，真不知是件好事还是坏事。还是妻总结得好：与其说我们“打造”小妹，不如说只是启发了她，使她看清了她自己。
        生活又似乎回到原来的状态，小妹还是做她的家务，我们上班后电视机旁依然吸引着一个痴迷的身影。不过，见她闲暇起来怅然而立的样子，让我们意识到为她未来的承诺和责任。
        2005年10月，母亲已离开北海，儿子也顺利通过高考上大学，我们可以集中精力为已年满24岁的小妹提供实际帮助了。妻首先张罗着为小妹物色对象。在热心的朋友、同事安排下有了几场相亲，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轻的、不年轻的、有工作的、没工作的先后见了几个但都没了下文，后来才知道是别人嫌她没文化——社会发展到今天，妙龄女孩子还是半文盲太不可思议了，城市户口又怎样？表面上，相亲不利并没有带来太强烈的震撼。说实在，我们也不甘心她选择了与自己一样无技术无特长无经济保障的人做丈夫！小妹有双勤劳的手，一颗聪明的头脑和一颗不安分的心，我们会一同努力为她寻找新的发展机会。 妻为她介绍到北海一家制药厂打工，月薪600元，她嫌钱少不去。妻又介绍她到北海海洋生物化妆品公司做仓库保管，她却想学技术。她开始注意街头小广告，没事逛街留意每一个“旺铺转让”的信息。一天傍晚小妹兴奋地告诉我们，她看重了市规划局临街的一个铺面打算做个小餐馆，她算过账有钱赚，她要尽快告诉早就想来北海打工的弟弟和弟弟的女友前来一同经营。妻于翌日一早忙去联系确认和进一步洽谈，发现对方要求付转让费1万，月房租800元，还要负责提供该单位员工的早餐冲抵其他费用若干，其实无利可图，回来反诘小妹如何算帐，她支吾着。
        敢于承受变化中的种种磨难固然可贵，但还要靠量力而行可立可强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遗憾的是，待北海海洋生物化妆品公司厂区建设敲锣打鼓竣工落成仪式结束后，就在小妹正式到厂报到上班准备接受业务培训的当天晚上，小妹又一次接听了家人的电话后不住叹息：妈妈几乎是哭泣哀求女儿回去，妈妈说‘宁在家吃糠不到外喝汤……’见此状，我和妻面面相觑，一时无语。第二天，小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最后还是默默地走了。在火车站候车室了，望着通过检票口后的小妹背影，妻借用了著名报告文学家陈祖芬的那句名言：“生活可以改变，命运却是不可规划的！”
        她虽然走了，但我还是非常感谢这位和我们一起像一家人一样生活了5年的小妹，她在我的母亲和儿子需要照料的过程中做了很多不起眼的事情，给我们留下了难得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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