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报人陈泽昆说到到民间办报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10 02:04:35 / 个人分类:互联网业界

作者:铁流  

五十年半个世纪,我总想着他。

1956年初夏,为增强工人阶级领导力量,我从中共成都市委办公厅调入新创刊的《成都日报》社文艺组任编辑,很快和他认识交上朋友。

文艺组,全称叫文学艺术组,有六个编辑记者,他最年长,大家叫他老陈,我也跟着叫。他个儿精瘦,头部上大下小,面颊长短适度,高额头,大鼻梁,目光炯炯,似乎有想不完的事,他不苟言笑,喜欢穿中山装,戴鸭舌帽,来去一辆单车,动如风,静如水,麻利快捷。早上一来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沏茶、看报,处理来稿。然后坐藤椅上,悠悠闲闲地翻看杂书,语间无废话。

组长肖青向我说,陈泽昆是老报人,当过《工商导报》(《成都日报》前身)的总编辑,懂的东西多,肚里有的是货,三部卡车也拉不完。绰号“多宝道人”,你要好好向他学。

巧好,我们两人的办公桌背对背,坐在椅上一转头就成了脸对脸,交谈机会自然方便。他负责杂文、短评,我分管小说、诗歌,遇上拿不定的稿件,向他请教。他总是先听我陈述意见,而后挺认真说:作编辑是发现作者,作者有无前途,首先看他写的东西有无新意,其次才是功底、文彩。

每天有不少稿件涌进收发室,收发室分类后再将稿件送到编辑手里。五十年代青年人喜欢出名,喜欢向报社投稿,文艺组是来稿最多的部门,每人都有厚厚一叠。他处理稿件速度比我快十倍,一叠稿不一会儿就消化尽净,用的放在卷宗里,不用的扔进废纸娄,退稿的附上铅印信。我忙得不可开交,他早品茶看书了,真够清闲!

我没茶瘾,顶多翻翻时兴的小说,更多时间去评报拦看大家贴出的意见,显得特别关心。他不看,也不写,超然世外,好像报社风云与他没关系。不久,成都猪肉供应开始紧张,几乎所有肉案铺都排起长龙。我在评报拦上贴出三张稿笺纸的意见,批评报纸不关心人民生活,建议市委注意这个问题。他看后笑笑,私下向我说:小黄,干新闻需要勇气和敏感。你很有勇气,也很敏感,是个料。是年10月,四川《草地》文艺月刊,发表了我写的“干预生活”的作品《给省团的一封信》,他翻去复来看了几遍,老皱额头,但不发表意见。大约周末下晚班,他突然对我说:小黄,走,我请你喝“五粮液。”

此时“五粮液”还名不见经传,在酒铺里散卖。这种酒铺不卖热菜,顶多是花生米、豆腐干之类,成都人称之为“冷淡杯”。我们相对而坐,细细地品着酒杯里的酒味。好一阵后,他说:你知道不,这酒为什么叫“五粮液”?它是五种粮食烤出来的。有大米、糯米、玉米、高粱、小麦,外加传统制作工艺,还得有好曲、好水。俗话说,粮为酒之骨,曲为酒之魂,水为酒之精……你品出来没有,这酒柔而香,甘而醇,清冽透明,舌尖上感觉特舒服?

他说得滴水不漏,酽然是个评酒专家。我洗耳恭听,搭不上话。接着,他谈到报纸,问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新闻?

我道:每天发生在生活中的事情嘛!

他摇头,轻轻一笑:错了!每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难道都是新闻吗?

我糊涂了,张口结舌。他意味深长地呷点酒,自个一笑,道:这很难讲明白,这样吧,我们职业有句行话:“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是新闻”。新闻就是新奇的、刚刚发生的、为大众关心的事情,决不是上面的指示、命令……现在说,报纸是党的喉舌,那时说报纸是社会的眼晴

“反右斗争”前的中国,言论未有禁区,说话嘴上无需加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人说你在“攻击诬蔑”或“反党反社会主义”。人人当心抒情畅,故无虚假之词,似乎大家都活在理想中。

我哦了声,笑着道:真新鲜!

他又说:新闻,是新闻记者在有新闻的地方去抢来的,不是开会开出来的,更不是领导讲出来的。我那时当记者,每天都得跑,走街串巷像个小贩,得靠腿快、笔勤、耳尖,累呀累呀,但愉快。抢到一条好新闻能高兴三天,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记者只对所写的事实负责,不对政策方针负责。你的小说《给团省委的一封信》,就是新闻,是篇长新闻,我们称为特写,现在称报告文学。小说重在细节描绘,新闻关注事件的发生发展……

他谈得有条不紊,丝丝入扣;我听得全神贯注,聚精会神。于是,我开始对报纸有所理解,对过去的报纸越来越有兴趣。我又提出一系列问题问他,诸如怎样才能办好一张报纸?办一张报纸需要多少人?以及报纸的功能等等。

他真有学问,不愧是个老报人,回答有理有据。

他说:报纸的功能就是监督政府,把官员们为非作歹的事情公诸于世,比如贪污呀,腐化呀,办事不公不义呀,侵犯老百姓利益呀,全给它兜出来,使他们再不敢做坏事。那时,我就是个专揭国民党老底的记者,当官的见着我怕三分……

我急不可奈的插一句:要是不准刊登怎么办?

他把手里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撂,说:我们就“开天窗”(空着板面)!读者一看就知道,是国民党新闻检查机关未通过,大家就会起来抗议,骂得他头膑(脑袋开裂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突然问我:你知不知道《大公报》?

我摇头。

他说:三四十年代,《大公报》在中国是张赫赫有名的报纸。它的创办人叫张季鸾,提出一个口号: “不党、不盲、不私、不卖”。坚持民间性,以文人论政为特色,在中国新闻事业史很有名。他们批评指责国民党一党独裁,支持共产党民主政治,在当时政局中具有重要的影响,1941年获得美国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的荣誉奖章……

他讲得认真,我听得入迷,对办报越来越有兴趣,真想作个终身报人。接着,他列举了1949年前成都一大堆报纸名称,什么《民众时报》、《民声报》、《西方日报》、《中央日报》、《华西日报》、《华西晚报》、《兴中日报》、《建设日报》、《益报》、《新中国日报》、《新新新闻》、《新民报》。想不到这个不足六十万人口的小城市,竟有这么多的报纸!使我更为惊讶的是,这些报纸除《新新新闻》是国民党的官方报纸外,其它半数是共产党和民主党派办的。

我问道:现在成都人口快八十万了,全市除省报《四川日报》外,就只有一张《成都日报》,为什么不多办一些呢?

对我提出的问题,他只浅浅地说:报纸多是办报的人才多,与思想活跃分不开。现在讲成份,讲阶级,过去办报的人就不能再办报了,必须要有新人,你不就是一个吗?

言谈间,他有种无奈的失落感。我不愿刺伤他,把议题转到另一边,问:这样多的报纸,要多少人去办,又要有多少人看啊?

他说:过去办报不像现在办报打人海战,是不是人都是记者、编辑。当记者、当编辑,得是块料啊!我们《工商导报》有日报、晚报,编辑、记者不到二十人,采编合一,按栏目分。消息全是抓回来的,很少用中央社的通稿。 说到这里,他添一句:真正的报纸从不靠国家、政党出钱养,主要是有没有读者。如果报纸靠别人出钱办,绝对办不好。张季鸾“不党、不盲、不私、不卖”才是办好报纸的灵魂。一个国家,一个时代,报纸办得多不多,活不活,为不为老百姓说话,是民主政治的表现,有没有言论自由的分水岭。

此后,我总想联合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办一张属于自已的报纸或刊物。远在1957年初,就和丘原、陈谦、遥攀等人筹划办一个叫《笑》的刊物,没有想到半年后“反右斗争”中,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一笔“罪恶”。

我因“干顶生活”小说“给团省委的一封信”,流毒全国罪该万死,自难逃脱此劫。而老报人陈泽昆在“整风鸣放”中连屁也未放一个,也是“右派分子”。他不像我又吼又叫,而是痛痛快快“低头认罪”,别人揭发什么就承认什么,不推不赖,态度极好。于是,我名列“极右”,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他作为一般右派,工资降三级,踢出相府,弄到人民银行成都市分行当火头军。

“物换星移几度秋”。二十二年后,我“改正”回到报社文艺组仍当编辑,他没有归队。一天,我去春熙路人民银行成都支行看望他,他栓张白布围裙,正忙着橱房里的事情。一见面,他笑笑说:我知道你会回来,只是迟早的事。小黄,好在你当时没揭发我,要不我去“劳教”,你做火头军了。怎样,吃了不少苦吧?也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过去的事谈起来全是笑话。“反右斗争”没明堂啊!

他说得轻轻巧巧,无怨无恨,好像二十多年日子极度平静,没有什么大灾大难一样。无情的生活像炼狱,使一些人乐观旷达,也使一些人消极沉沦。他,永远心静如井水,在磨难中养成处危不惊,临死不惧,是为智者。不久,他调到四川人民出版社《天府旅游》杂志去做编辑。

1982年冬,他约我去新发现的旅游景点“九寨沟”采访。我们坐着越野车,在极端危险的悬崖山道上急行,相互有说有笑,很是愉快,还大谈办报一事。我忽然提出一个新问题问:国民党蒋介石垮台溃败大陆,逃到台湾,是不是与未搞报禁有关?

他沉思一下说:有关系,但不是直接的关系。国民党真正垮台的原因是它坚持搞独裁统治,以及它官员们的贪污腐败,经济乱成一锅粥。打垮蒋介石八百万军队,是解放军而不是报纸。报纸从来没有这个作用,顶多造点舆论,舆论最大的作用是警示。如果我们国家放开了舆论,准许私人和社会团体办报,让人讲真话,说真活,就不会有“反右斗争”和“大跃进”,就不会有饿死人的事情。

他的话不多,却道出一个真理:历朝历代统治者的倒台,全是自已贪污腐败造成,决非人言。人言只是一面镜子,防它有何用?古人早就说过:史鉴知兴亡,人鉴知得失,铜鉴正衣冠,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漫步九寨长海,看着水中的山,水中的树,天水交融一幅绝妙的画。他饶有兴趣地说:小黄,赵紫阳去年来九寨看到大熊猫,当了总理。迷信东西不能不信。这次我们如能看到大熊猫,你准能当上总编辑。

我一笑回答:要当,决不会要谁的封赠,一定靠自已!

他盯我一眼说:现在共产党搞“改革开放”,政策有了松动,可能会准许民间办报。如行,你自己定是个总编辑,但得有实力啊!

九寨沟一山雪,一天冰。我们住在唯一的招待所——诺日朗瀑布边的几幢简易木板房里,只有一位香港来的女游客。经交谈,才知她是打工仔,月工资高达两仟港币(当时我月工资为七十元人民币),大大吓了一跳,方知同是中国版图上的人,收入有这么大差距?我还和她聊起香港政治制度与刊物报纸。她说,在香港谁都可以办报,关键是要有本事和实力。突然,一个亮点从脑海里划过:有本事的人何别再端铁饭碗?天下路得自已走……

夜里,我和陈泽昆坐在火堆旁烤火,静观火苗跳动,听着湿木棒吱吱吼叫。我自言自语说:我真想办报,一定会办报。他笑了:小黄,你真的办起报纸,我不要工资给你打工怎样?我一生爱好办报,可办不了报。年龄大了,雄心也没有了,你行,正当年。

三年后我“下海”来到北京,一边赚钱,一边想尽一切办法办报办刊。最早参予第一张民办报纸《中国广告信息报》的扩展,后又自办《中国市场信息》半月刊,尔后又去办《当今农民》,再后受报魁安岗老人之托(曾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后奉命组建《经济日报》并任总编辑),组建《中国公共关系报》。香港回归前夕,跑到香港,通过朋友注册了《香港日报》、《香港晚报》、《香港晨报》。但因各种原因,主要是一党专制的“雄关当道”,难已逾越。

1985年六十五岁的老报人陈泽昆,妻子死于癌症。两年后,他和一位小他近三十岁的姑娘结婚了。我去看他,他一脸红光,陶醉在安乐窝里,显得愉快高兴。我祝贺他,开玩笑地说:老陈,你真有艳福。

他嘿嘿一笑说:大家都有福,大家都有福!你“海中”打滚,发财发迹,我续弦娶妻,老而有运。不容易,不容易。

两年后传来消息,说他跳楼自杀了。事起,是年轻貌美妻子,一边和他百年交好,一边私下与另一年青男人往来。年迈的他,认为人格受到了莫大玷污,老脸无处放,一气之下竟然轻生。唉,知识分子常常能承受巨大的政治压力,却经受不起世俗势力的冲击。唉,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啊!他不知道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社会,已非理想世界,物欲横流,享受至上,道德沦丧,自私自利,早成了生活的主旋律……

他走了,留下我这个办报希望不泯的老右派,总想办张自已喜欢的报纸,为老百姓鼓与呼的报纸,使贪官墨吏闻风丧胆的报纸,可难如愿。

而今改革开放已整整三十年,财富早已改变了国家地位,但舆论却无力监督社会分配的不公,更不敢去批评政府,一味地对也歌,错也歌,歌上加歌。尽管当今有多如牛毛的报刊,却没有一张是“不党、不盲、不私、不卖”的报纸!这是时代的悲剧,国家的悲剧,执政党啊!你到底怕什么呢?

故乡成都早是座五百多万人口现代化的大城市,报纸却少得可怜,特别是讲真话的报纸。现将1992年由官方编辑的,由四川辞书出版社出版的《成都大辞典》683页,“报刊篇”所例举上世纪三、四十年报刊目录公布于后,两者相比,让读者自去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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