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里有句让人无力批驳的台词:每个人心中都有魔鬼。在刚上高三的时候,学校领导老师开了个大会,大会大意大致是说“你们是高三了”、“你们都有希望”、“你们要抓紧时间”,但是我听到希望后内心就自我屏蔽了,实际上是我在发呆。那时我的心就是有个魔鬼。
我上的那所高中是远近闻名的重点大学培训基地,每年都有十来个考上清华北大。我由于在高一时成绩出色,所以高二分班时分到了重点班,那可是蛋糕上的樱桃。我庆幸自己还好不在“笨蛋中的蛋黄”的普通班,并踌躇满志地发誓要给遥远乡下的家人开创一个大场面。但是,马上我就发现自己成绩在班里七十个人的排名中不容乐观。第一次月考时排名是四十开外了,这让我忧虑上一阵子。我发疯式的学习,但是成绩还是不理想,而且稍不小心排名更靠后。我想我可能还不够努力,我不是还是经常打篮球嘛,我不是还经常看体坛周报嘛,我不断地安慰自己,给自己打气。
到了高三——我一定行!
那时忧虑的我翻了很多关于学习方法的报刊杂志文章,就像一个患了绝症的病人在找各种方子。有一个方子是这样,每天对着镜子说“我一定行”,对于人格更倾向与内部矛盾的我来说这真的很为难,而且客观上宿舍里的镜子经常被各位帅哥霸占;另外还有个方子是,每天你都幻想自己已经以优异的成绩被理想大学录取,现在你正走进大学的校门去报到……我没来由的于是幻想起来。
开头说的那个大会上,我又在“意淫”走到清华那扇古老的校门……
《圣经》上列明了人类的七宗原罪,饕餮、淫欲、贪婪、愤怒、嫉妒、懒惰和傲慢,这时的我实际上是犯了贪婪这一宗罪。我的实力也是能考上重点的,我却给自己高出实力很多的定位。在下围棋时,如果一味的求大,一味的追杀,其结果往往引火烧身;在股票升了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三十还贪心勃勃,注定要做过山车,余剩跺足顿胸。但是这些都是事后理性思考的结论了,那时愣头青的我从来都是生活在感性的边缘。感性是冲动的,常常意味着堕落。
我们宿舍住着十位同学。不知哪一天起,突然的我眼前的同学都变成了符号。比如最靠窗的那位同学,我平时叫他华子,但是我叫他同时,头脑中出现清华大学——因为他在我们宿舍成绩最好(后来他真的考上了清华)。而我下铺的那位,我叫他老乡,他在我头脑中是广西大学,我想他和我没得比。表面上我和老乡最亲近,我们一同打饭,一同打篮球,甚至做什么活动我们也要缩在同一个角落里,因为我们是不会来事的乡下学生。就像表面平静下面急促的河流,我们其实内心活动从来都没有平静。我们谈话的里总有个禁区,那就是学习成绩。但是每次考试成绩公布时我最先看的是他还在我后面多远,从初中到高中我们一直在一个班,我一直压着他。有一次模拟考试他的成绩居然超过了我。
那天我躺在床上像一个受伤的小狗,我的痛苦在于为什么他能进步,而我更加的努力(至少我这样认为)却还是踏步不前。我笨吗?可是人人都说我闪亮的眼里透着聪明,我马上列举他不如我的蛛丝马迹……我的结论是:这是一次正常的失误或事故。
在我快要精神胜利的时,我的老乡出现了。“走,打篮球去,别TM像条狗一样躺在床上。”说这话时他的嘴角留着一丝怪怪的笑。我没好气的回了句,“是狗的,就go呀!老子《伤寒杂病论》了。”
他人走了,但是他那嘴角的怪笑在我心里挥之不去,那不是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是小人得志的笑,那是苟且的笑,那指不定是作弊的笑呢……
同学们都走了,他们都到球场上获取他们难得的欢笑,我独自一人却闷在昏暗的宿舍里,嫉妒这个魔鬼让我身如火焚。我爬起来,对水房里自己的铝制水桶,用尽失去理智的力气狠狠地踢了一脚。
他们后来回来了,我还躺在床上。突然水房里传来很大声的叫骂——Diao……,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老乡已经到我床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瘪了个大口的水桶,“你干的。”他不容质疑地说。
我下了铺子,心想怎么恁地倒霉,明明我踢的是自个的桶啊,“我踢我的桶呀,”我低头看水桶,恨不得自己变成水桶,“我真以为是我的桶,”我拿过桶,就像罪犯重拾他的犯罪工具,“要不你以后用我的,我用这个?”
老乡夺过我手中的桶,我看到他愤怒的眼光。然后他转身去水房。但是,他走到门口大嘴巴冷不丁的冒了个词语:“疯了!”
这个我们平时经常挂在嘴边的词语,以340km/h的速度传到我耳膜,然后和我蒙羞的心灵、混乱的荷尔蒙发生了共振,最后引爆了一个人肉炸弹,这个人肉像是魔鬼附体,飞快的奔到目标面前,最后的动作是掐了目标的脖子。
但是,当我的双手掐住老乡脖子那一瞬间,我打了个冷颤,我第一时间感到罪恶,感到恶心,唯一的选择是松手。而我可怜的老乡用极度恐惧的双眼看着我……
这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双眼,这也是我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刻,我由极度的愤怒转到巨大的悲哀中。
事情发生后,不出所料,老师找到了我谈话,然后是学校领导找了我谈话。先前学校里已经“神经质”掉了的那位同学也是这样处理的。
我向学校写了转校申请,转到我们县里的中学。后来在县里落后的学校里,由于环境较为宽松,我的内心获得了转机。
我给还在“基地”的我的老乡写了一封信,坦白地把我内心的魔鬼进行剖析,我说,“以男人的名义,我向你道歉!”老乡很快回信,在信里他说,“何必道歉。其实你一直压着我,我一直想掐你脖子,没想到还是你手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