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鲁迅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说到,古时有一家人生了个儿子,办满月的时候,很多人去庆贺,庆贺的人里,有说这小孩将来要当官的,有说将来要发财的,却有一个不知趣的人,呵呵两声之后,说这小孩将来总是要死的,结果那个人就被打赶了出去。
鲁迅先生的意思,是要告知我们,人通常都喜欢好听的假话,说真话的人反倒没有好下场。在我看来,喜庆的场合说霉气的话固然是对主人的不恭,但即使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将来总是要死,却没有错。
所以当儿子还是三岁的时候,跟我谈论起关于人的死亡的问题,我没有回避。
儿子第一次直接面对人的死亡,是他三岁的时候。
曾祖母因病过世,尽管家里的长辈不主张,但我和他的父亲还是带着他去参加了曾祖母的遗体告别仪式。在一片哭泣声中,儿子被他父亲高高举起,他望着曾祖母的遗体,问起了关于人的死亡的问题。问题在成人看来很幼稚,甚至不恭,但却真实。
回来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儿子数次主动提起曾祖母的死亡,我想到,那个场景留给他的印象很深刻,我于是后悔和担心,怀疑是否儿子过小,亲人离去时的悲痛以及死亡的现象对他来说,刺激也许大了些。
次年的清明扫墓,儿子执意要到曾祖母的坟上看看,我本不愿,但他的父亲还是带他去了,看了坟,看了坟上的墓碑,还读了碑刻的字。我和家里其他人在车里等候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担心着。果然,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就问我:“妈妈,人死了以后被埋在地底下,他的身体就慢慢没有了是吗?”
我愣了一下,说:“是的。”
“他的身体是腐烂以后被白蚂蚁一点点吃掉了吗?”
我不禁悚然,但仍然平和地回答:“对。”
“最后就只剩下头发和骨头了,是不是?”
我知道,他的父亲肯定向他描述过了,描述的起因,肯定是儿子对死人被埋于泥土里以后的情形产生了兴趣。而他父亲给他的描述,是传统和客观的。孩子是一张白纸,他的父亲是想把生活的本来面目客观地描述给他。
我肯定了他的说法。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持平和,再就是尽量让他觉得,科学地谈论死人不是可怕和忌讳的事情,至于对死者及死者亲人的敬与不敬,可以等他长大一些以后再教育他。
在那以后,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儿子不再直接问这些问题了。
而也就是这三个月以后,他的父亲离开了我们。
可是儿子对死亡的关注没有减少。随着他年龄的增长,随着知识量的增加,他从更广的范围来关注死亡。从他为印尼海啸捐款时很小心地问我“北海会有海啸吗”,以及在他对诸如龙卷风、地震、火山爆发、洪水等自然灾害产生浓厚兴趣的同时,总忘不了问我一句“北海会有吗”或“我们的房子够结实吗”的种种表现,我就知道,他对自己和亲人的安全产生了担忧,确切地说,他是对死亡产生了担忧和恐惧。
于是在他五岁的一天,也是吃晚饭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想长生不老。
他先是向我描述一番人的出生、成长、衰老和死亡的过程,说完以后,他很直接地说,他想长生不老。
呵呵……我知道,他是那么幸福,和我一起是那么开心,所以他希望永远存在。
我告诉他死亡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没有人可以长生不老,随着他的长大,他的妈妈也会逐渐衰老,直至死亡。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珍惜生命,珍爱生活。为了宽慰他,我表示我会锻炼好身体,那样可以使寿命长一些,多一些时间和他在一起,不过他长大以后会独立,妈妈的离去虽然会使他难过,但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他表示接受,又问我:“死亡可怕吗?”
我想了一下,告诉他:“死亡不可怕。”我想我的神情也在告诉他,死亡不可怕。
“那么什么是死亡呢?”他接着问。
我先教给他“死亡”的字面意思,让他明白“死”和“亡”是同义词合用,然后我告诉他:“谁也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就像你在妈妈肚子里面的时候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一样,我们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死亡以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你从妈妈的肚子里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和妈妈一起很开心对不对?”我望着我的儿子问道,我知道我的脸上一定充满了柔和的爱的光彩,那是他喜欢看到的。
他点头。
“所以,我们不用担心死了以后的事情,那是我们谁也不知道的,也许,它会是另外一种生活的开始。”
“那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们也会出生、长大吗?”
我笑了。
我相信,死亡这个概念对儿子来说不再是恐怖的事情,我也相信,和我一起,我的儿子会健康成长,会逐渐领悟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我和他,会珍惜幸福。